Border #01｜一如往常，但我好累

最近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但我每天都好累

有些人不是突然崩潰，

只是慢慢走到了邊界。

他第一次跟我說那句話的時候，其實有點不知所措。

「最近好像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但我每天都感覺好累。」

通常來做職涯諮詢的個案，開場都會先解釋很多事情。

為什麼想換工作。

為什麼覺得現在的公司不適合。遇到了什麼問題。

但他沒有。

他只是說自己最近很累。

從履歷上看，他其實是一個很標準的「穩定工作」案例。

科技業產品團隊。 工作五年。 做過幾個完整專案，也帶過小型合作團隊。

薪資沒有特別驚人，但在市場上算穩定。

即便想轉職跳槽，也不會太難。

如果只看履歷，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坐在諮詢的位置上。

所以我先問他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最近工作變多了嗎？」

他想了一下。

「其實沒有。」

他說公司最近沒有大改組，也沒有新產品上線。

工作量差不多。加班也不算多。

但他發現自己最近開始有了一個習慣。

早上醒來時，他會先拿手機。

不是因為有什麼急事。

只是想讓自己晚一點開始一天。

拖延那個「必須開始工作」的時刻。

他說那個瞬間其實很奇怪。

不是討厭工作。也不是不想上班。

比較像是一種——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沒有期待。

同樣的會議。 同樣的進度追蹤。 同樣的 Slack 訊息。

有時候甚至連討論的問題都差不多。

我問他：「那你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

「如果接下來幾年都差不多是這樣的話...」

很多人會把這種感覺理解成職業倦怠。

但我其實很少用這個詞。

因為真正的倦怠通常伴隨很強烈的壓力。

工作量過大。 組織混亂。 長期的精神與身體被消耗。

但他的情況不太一樣。

他的工作沒有失控。

他的生活也還算穩定。

問題反而在於——

一切都太過穩定了。

他可以很容易想像自己接下來的路。

再做幾個專案。 升一個職級。 可能帶更多人。

如果不出意外，這條路其實很合理。

只是當他把這條路想像得很完整時，突然出現一個很奇怪的感覺。

那就是：

「好像哪裡不太對。」

我問他：「你喜歡做現在的工作內容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以前很喜歡。」

整理了很久，這句話其實說出口不容易。

因為很多人站在職涯邊界時，並不是一開始就討厭自己的工作。

很多時候，反而是曾經非常熱愛。

就像愛情一樣。

他剛進這份工作的時候，

對產品設計富有熱情。

他喜歡討論使用者體驗。

喜歡把一個想法慢慢做成可以用的東西。

那種「做出來了」的感覺，很真實，也很有成就感。

但幾年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工作慢慢變成另一種型態。

會議變多。（伴隨著等比例的有效及無效會議）

協調變多。（伴隨著80％重複的議題）

討論 roadmap 的時間，比做產品的時間還多。

很多會議其實重複。

很多討論其實沒有結論。

這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若沒有定期回頭檢視自己的職涯，

很多工作本來就會順著方向發展。

只是當一個人的工作角色改變，

但內心的動機沒有跟著更新時，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會出現。

我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有另一個工作，薪水差不多，但內容不太一樣，你會想試嗎？」

他沒有猶豫太久。

「會。」

但接下來，他自己又補了一句。

「可是我不知道那個工作會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麼？」

這其實就是很多人停在邊界上的原因。

不是不知道現在有問題。

而是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甚至不知道，原來還有其他可能。

所以很多人會選擇先不動。

繼續做原本的工作。

繼續維持一個看起來合理並符合社會期待的人生。

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

但內心其實已經開始後退。

我常看到一種情況。

一個原本對工作很投入的人，逐漸變得安靜。

工作還是準時完成。

專案還是持續推進。

同事也未必看得出來有什麼問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熱情不見了。

很多主管會把這種情況解讀成「不夠積極」。

但有時候，那其實是另一件事情。

那是一個人開始抽離。

不是物理上的離職。

而是心理上的缺席。

當一個人開始問：

「這個生活與工作，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這就是來到邊界的瞬間。

有些人最後會離職。

有些人會選擇留下，但重新調整自己的角色、心態與目標。

也有人會決定轉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所有改變，都不是從辭職那一天開始的。

通常剛開始其實很安靜。

可能是某一個早上。

你多躺了五分鐘。

不是因為太累。

只是因為你突然意識到——

如果未來一直都是這樣，你其實沒有那麼確定自己想要。

很多人會把這種感覺壓回去。

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工作本來就不可能完美。

穩定其實也很好。

這些都沒有錯。

但有時候，那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其實也是一種訊號。

不是要你立刻做出巨大改變。

而是在提醒你：

現在的你，可能已經不再完全適合原本的位置。

很多人真正開始看見自己，不是在成功的時候。

而是在這種很普通的日常時刻。

你還在原本的位置上。

生活看起來也沒有崩壞。

但你第一次誠實地問自己：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真的可以嗎？」

那個問題本身，就是邊界。

人不是在崩潰時才改變。

很多時候，是在那些看起來很正常的日子裡，

慢慢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邊界。

— Border 邊界之間